一场由编剧署名权引发( fā)的纷争在网上成为焦点( diǎn)。
事情起于青年从业者“古( gǔ)二”持续发布长文、音频，声( shēng)称自己在深度参与电视( shì)剧《繁花》剧本创作后未能( néng)得到应有署名。剧组曾在( zài) 9 月发布声明回应争议，但( dàn)随着“古二”于近日公开新( xīn)的音频，波澜再起。
争议仍( réng)在发酵，事情尚无定论。有( yǒu)业内人士表示，事实如何( hé)还需等待法律界定；更多( duō)职场打工人站在青年机( jī)遇、维权困境等角度参与( yǔ)讨论。
事实上，围绕影视编( biān)剧署名权的纠纷并非孤( gū)例。这场纷争之所以屡屡( lǚ)霸榜热搜，无可否认，漩涡( wō)中的热剧、相关录音疑似( shì)涉及的知名演员，都是网( wǎng)络舆论瞬间沸腾的诱因( yīn)。但本质上的原因或许还( hái)在于，这场纷争照见了一( yī)些影视行业尤其是编剧( jù)界难以言说的顽疾与隐( yǐn)忧。
看资历 vs 看实力
爆料人( rén)公布的音频里有段关于( yú)编剧承包制的讨论，“比如( rú)我去接个活，我是一个成( chéng)名编剧，可以接到 10 个剧本( běn)，回来就丢给团队写”，言下( xià)之意，在影视剧创作生态( tài)里，资历、名气的“面子”在一( yī)些时候重于实际执行的( de)“里子”。此言一出，引发网友( yǒu)“枪手论”的质疑。有人还翻( fān)出 2013 年首播电视剧《龙门镖( biāo)局》里一幕：蔡八斗要写剧( jù)本，找了璎珞代笔，后者几( jǐ)易其稿，最后痛失署名权( quán)。是 12 年前的影视剧“预判”了( le)今天的纷争，还是编剧界( jiè)困于署名生态链久矣？
一( yī)位不愿公开姓名的从业( yè)者告诉记者，工作室模式( shì)今天普遍存在。有成名作( zuò)的资深编剧领衔项目，工( gōng)作室内中小编剧分头执( zhí)笔，“有人专写情感，有人负( fù)责职场、商战等行业的把( bǎ)关，大编剧再统一统稿、润( rùn)一润笔”，一套堪比流水线( xiàn)的“共创”高效可复制。这位( wèi)匿名人士说：“不排除一些( xiē)大编剧倾情传帮带，真诚( chéng)地给予新人关键性指导( dǎo)。但在热剧署名权约等于( yú)身价溢价权的行业，不少( shǎo)小编剧常常摇摆于署名( míng)权和稿酬二选一的困境( jìng)，有的直到与‘上层’磨合三( sān)四部后，才能在片尾拥有( yǒu)姓名。至于上片头，更是一( yī)个漫长的故事。”
正因此，总( zǒng)编剧、副编剧、联合编剧、助( zhù)理编剧、编剧助理、前期编( biān)剧、前期策划等围绕剧本( běn)开发的“古怪”头衔应运而( ér)生。
编剧宋方金在近期与( yǔ)罗永浩的一场对谈中提( tí)及行业困境。他用“屡见不( bù)鲜”来形容小编剧们的权( quán)益主张难题。在宋方金看( kàn)来，其中有新人编剧面对( duì)的生存通道问题，也有资( zī)方、平台方、制作人所依赖( lài)的大编剧的品牌效应。后( hòu)者其实锚定的是收视率( lǜ)保障、是播出数据托底，与( yǔ)资方指定明星带流量的( de)逻辑诉求，异曲同工。他打( dǎ)了个比方，易烊千玺是少( shǎo)有的能让平台、资方、制作( zuò)方、观众缘、评论界都认可( kě)的演员，很多时候，平台或( huò)资方认准大编剧，其实找( zhǎo)的也是各方都认可的能( néng)让项目顺利推进的“编剧( jù)界的易烊千玺”。
事实上，观( guān)众早已对名导名人、对大( dà) IP 祛魅，大数据算计的“捷径( jìng)”也屡屡验证此路不通。反( fǎn)倒是邵艺辉从生活点滴( dī)里凝练出的《爱情神话》剧( jù)本，没有作者名气背书，也( yě)无成名作开路，却赢得了( le)从伯乐马伊琍到 600 多万人( rén)次观众的认可。看资历还( hái)是看真实力，在互联网带( dài)来的“技术平权”时代，在人( rén)人都可能成为内容创作( zuò)者的今天，应该不再是问( wèn)题。
先谋生 vs 先追梦
多数青( qīng)年编剧满怀热忱与理想( xiǎng)入行，渴望自己的辛劳和( hé)才华被看见，期待创作成( chéng)果在荧屏上璀璨发光。但( dàn)因创作资历不深、行业认( rèn)可度不高，成长期待与发( fā)展空间难免形成落差。加( jiā)之影视行业正处于深度( dù)调整中，出现暂时性的市( shì)场收缩、资本退潮，在“雇佣( yōng)兵式”流水创作线上难以( yǐ)收获职业成就感、安全感( gǎn)的年轻人，开始把目光转( zhuǎn)向崛起的微短剧。
2024 年，全国( guó)短剧用户规模达到 5.76 亿，占( zhàn)网民总量 52.4%。截至今年 6 月，中( zhōng)国微短剧用户已接近 7 亿( yì)，市场规模突破 500 亿元。产业( yè)体量日涨夜大，短剧尤其( qí)是竖屏微短剧的不少工( gōng)种供不应求。许多在长剧( jù)、电影领域署不上名、“上不( bù)了桌”的青年编剧，在先追( zhuī)梦还是先谋生的抉择后( hòu)，主动登上短剧这条船。
目( mù)前，微短剧编剧的收入主( zhǔ)要由剧本定制费、分账分( fēn)成和 IP 衍生构成。其中，定制( zhì)费也在“论资排辈”，是由平( píng)台、制作公司根据过往作( zuò)品数据、编剧在行业内地( dì)位评估后买断。以单集价( jià)格论，头部编剧可拿到 5 万( wàn)元至 10 万元不等，大部分新( xīn)人的酬劳为单集数百元( yuán)到千元。新人编剧在定制( zhì)费上虽说没太多弹性空( kōng)间，但潜在的“爆款”分账、较( jiào)短的受益周期、相对独立( lì)的剧本署名等因素，都让( ràng)一些怀揣“故事梦”、渴望被( bèi)看见的年轻人，在几撞“署( shǔ)名难”的南墙后，选择到“霸( bà)总”“重生”“皇后娘娘打工”的( de)世界里等待机会。
同样要( yào)看到的是，微短剧崛起的( de)确给了新人更多选择权( quán)，可当下短剧多数迎合观( guān)众，套路单一、情节经不起( qǐ)推敲，也是事实。在竖屏的( de)故事世界，大多数编剧拼( pīn)的是体力而非脑力、笔力( lì)。虽说时有精品诞生，但对( duì)比海量的项目，占比实在( zài)有限。市场良莠不齐，短平( píng)快的过度输出、脱离现实( shí)土壤的创作乱流里，一旦( dàn)年轻人失去定力，逐渐丧( sàng)失艺术追求和创作初心( xīn)，先谋生的权宜之计，或许( xǔ)终将无法真正蜕变为讲( jiǎng)故事的话语权。而对亟待( dài)重振荣光的长剧市场，年( nián)轻人才的流失，恐怕比短( duǎn)剧抢占市场更值得忧虑( lǜ)。
凭良心 vs 凭法规
《繁花》的纷( fēn)争尚未有定论。2024 年编剧王( wáng)雨铭、杨涵诉《隐秘的角落( luò)》一案，或是更好的讨论案( àn)例。
2018 年，王雨铭与杨涵同万( wàn)年影业签订协议，负责网( wǎng)剧《坏小孩》（后更名为《隐秘( mì)的角落》）剧本创作。他们撰( zhuàn)写了该剧分集大纲及前( qián)三集剧本，但正式播出时( shí)，剧组仅把二人列入“特别( bié)鸣谢”名单。2020 年，王杨二人在( zài)与剧方沟通无果后在互( hù)联网上公开此事，同时提( tí)起法律诉讼，主张编剧署( shǔ)名权。历经四年多的法律( lǜ)程序，2024 年 11 月，法院判决王杨( yáng)二人胜诉，出品方需将他( tā)们署名为前三集编剧并( bìng)公开致歉。
四年诉讼方才( cái)换来迟到的署名。一定程( chéng)度上折射了，在今天，普通( tōng)编剧的维权成本依然高( gāo)昂。这起案例后被列为《2024 年( nián)中国影视行业白皮书》年( nián)度十大维权事件之一。
普( pǔ)通编剧维权难，宋方金认( rèn)为，这和一部剧剧本阶段( duàn)的制作流程、当下对“高成( chéng)功率”的诉求不无关系。通( tōng)常来说，剧本定稿前，会经( jīng)历梗概、总大纲、分集大纲( gāng)、分集剧本、初稿、若干轮改( gǎi)稿等，规模更大的剧组，还( hái)会专门找人做前期资料( liào)搜集，所涉大大小小编剧( jù)、责编、文字策划，不在少数( shù)。如何将抽象的思想、创意( yì)、梗，量化为编剧工作量的( de)数值，进而如何辨别这段( duàn)情节对全剧本的贡献度( dù)有多大，从行业标准到法( fǎ)律法规的界定，都是模糊( hú)地带。横向对比其他影视( shì)大国编剧工会、导演工会( huì)以及相关仲裁委员会制( zhì)定的可量化标准，在国产( chǎn)影视剧的创作领域，谁来( lái)辨认好剧本，谁能认定好( hǎo)剧本，谁又能对集体合作( zuò)的剧本进行合理分配，“现( xiàn)阶段，可能考验行业伦理( lǐ)、行业良心，多过行业规则( zé)甚至有关法律”。
上海理振( zhèn)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李( lǐ)振武坦言，当前的《著作权( quán)法》对“合作作品创作贡献( xiàn)”的认定偏原则化，缺乏量( liàng)化指引；同时，对影视行业( yè)的特殊创作模式如集体( tǐ)创作，也未作出明确规定( dìng)；此外，侵权赔偿力度有限( xiàn)，难以形成有效震慑。
不过( guò)，换个思路，纷争的缝隙里( lǐ)，也许就存在推动行业规( guī)范乃至法律完善的可行( xíng)路径。
